铜川市耀州区城东三里,有座海拔816米的山。它不高,不险,矗在关中平原与渭北高原的接壤地带,安安静静地立了两千多年。今天人们叫它“药王山”——一个听着就让人安心的名字,像一味温而不燥的老药。
可是在一千年前,“以山有五峰,顶平如台”,它的名字叫“五台山”。五座峰台各有其名:东曰“瑞应台”,南曰“起云台”,西曰“升仙台”,北曰“显化台”,中曰“齐天台”。这五个名字排列开来,字面都不难懂,但连在一起读,便觉得其中有些意思了。
那么,这座山为何要这样命名,五个台的名字究竟有什么深刻意义?本文将循着历史的痕迹,简要阐述山名的演变和逐一释读“五台”之名的由来,看看一座山的名字背后,藏着怎样的岁月与人心。
一、“五台”——山形与人文的叠合
据明代乔世宁《耀州志·五台山志》记载,该山“东有瑞应,南有起云,西有升仙,北有显化,中有齐天,五峰拱峙,顶平似台,因名五台山”。这是一个地理事实的说明——五座山峰环绕而立,山顶平坦开阔,看上去像是大自然摆下的五张几案,故名“五台”。
但地理只是起点。北宋之所以将这座山更名为“五台山”,并且为每一座峰取了专名,显然不单单是出于地形学的兴趣。更名的背后,是一个更深远的文化进程——隋唐医药学家孙思邈晚年归隐于此,他离去之后,这座山就变了。
准确地说,山还是那座山,但人们看它的眼光不同了。孙思邈退居五台山,不是为了颐养天年,而是“要继续发挥余热,把他的智慧和才能全部奉献给人类”。他晚年隐栖于此,著书立说,治病救人,最终在此仙逝。后人便在这五座平顶上修祠、建庙、立碑,将一座自然之山,变成了一座记忆之山、信仰之山。
“五台”因此有了双重身份:一方面是地理上的五座平顶山峰,另一方面是孙思邈身后信仰空间的五个支点。五个台名——瑞应、起云、升仙、显化、齐天——皆因孙思邈隐居升仙而名,它们讲的不是山的形状,而是一个人从归隐到成仙的生命轨迹。
但在此之前,这座山还有更早的名字。那些名字的层累,同样揭示着这座山的独特禀赋。
二、山名的沿袭更迭
一座山的名字更替,往往不是随便发生的。每一次改名,都意味着人们对这座山的理解发生了变化。药王山在获得这个温暖名字之前,走过了漫长的命名之路。这条路上,有政治,有宗教,有石头,也有人心。
祋栩庙的余影
据史料载,公元前155年,汉景帝在此方设立祋栩县,药王山就在其近处,因建祋栩庙。《长安志》载“祋祤庙在县东二里惠政坊”。“惠政坊”为华原地方行政机构。这是目前可知的最早人文遗迹。说明早在两千多年前,这里已经进入了人们的信仰版图。只是当时的信仰对象与医药无关,与孙真人无关。那时候的山,还只是一座普通的、被地方政权选为祭祀之所的山。
磬玉山之名
到了唐代,这座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:磬玉山。《长安志》曰:“磬玉山祋祤庙在县东二里惠政坊”,这个名字来自山上出产的一种石头。据乔世宁《耀州志·地理志》云:“山出青石,唐天宝中取为磬。其后郊庙乐遂废泗滨磬。”《五台山记》也说:“山石可为磬,叩之铿然有玉声,故一名磬玉山。”
磬,是古代庙堂雅乐中不可或缺的打击乐器,以石为材,音质清冽。唐代宫廷以华原(即今耀州)所产的青石取代了传统的泗滨石,这座山便因出产磬材而名“磬玉”。白居易曾为华原磬作诗,其中有“华原磬与泗滨石,清浊两声谁得知”的名句。磬玉山这个名字,承载的是一种物质文明的骄傲——这座山产出的石头,敲击之下有玉的声响,可以通神,可以入乐。
值得注意的是,孙思邈正是栖隐于这座出产磬玉的山上。这或非偶然。磬玉之声清越悠远,仿佛天然便有涤尘出世的意味。一位看淡功名的老医者,选择在这样一座山上度过晚年,可谓人山相契。
五台山与“真人”封号
北宋是这座山命名史上最关键的一章。从磬玉山到五台山,变化的不仅是名字本身,还有整座山的文化属性。
北宋时道教中兴,几乎独占了五台胜境。嘉祐四年(1059年),邑人万俟景“每游真人故宅,观其遗迹旧基,慨然有感。乃备私钱,基构堂宇”,于南庵创建了第一座孙真人祠,名曰“孙真人新堂”。以此为开端,孙思邈在官方和民间的地位不断上升。崇宁二年(1103年),宋徽宗敕赐孙真人祠额为“静应庙”;翌年,又敕封孙思邈为“妙应真人”。知州王允中命华原县令张鲂重修庙宇,“春三月经始,逾月告成。于是,栋宇之制,始称其嘉。”此后,金代改称“静明观”,元代升“观”为“宫”,升仙台一带的静明宫遂成为纪念孙思邈的中心道场。
“真人”是道家所称“修真得道”或“成仙”之人,地位在大神之下、仙人之上。宋徽宗以帝王之尊封孙思邈为真人,等于官方认可了他“已成神仙”的身份。于是,“五台山”这个名称便不仅描述了山的形状,也暗合了道教“洞天福地”的意象。五台各有专名——瑞应、起云、升仙、显化、齐天——它们不是随意命名的,而是围绕着“孙思邈成仙”这一核心信仰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意义序列。
从“北五台”到“药王山”
明清时为区别于长安的南五台山,此山亦称“北五台”,当地人或称“东山”。乾隆时,耀州学正吴镇还专门撰有《北五台山赋》,载于《续耀州志·艺文志》。但这个学究气的名字终究没能赢得人心。
在民间,人们更愿意叫它“药王山”。这一称呼是因孙思邈晚年归隐于此,人民尊称他为“药王”而得名。清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,“药王山”之名被正式载入《陕西全省舆地图》,从此取代了五台山的旧名。
从“祋栩庙”“磬玉山”“五台山”到“静明宫”,再到“药王山”——这座极不普通的山名的变迁,就是一部微缩的文化史。地理、物产、宗教、民间信仰,在这座山上层层叠加,最终被人心的温度所统一。一座山的所有过往,都因一个人的存在而有了归宿。
三、“五台”名号的生命叙事
五台各有专名,其最早的完整记载见于北宋元丰四年(1081年)的《耀州华原妙应真人祠记》碑。碑文曰:“漆水之东二三里,有山曰五台。其峰回环相望者有五,因以名焉……东曰‘瑞应’,南曰‘起云’,西曰‘升仙’,北曰‘显化’,中曰‘齐天’。”
这段碑文是解读五台之名最核心的原始依据。仔细看这五个名字,便不难发现,它们不是普通的地名,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叙事符号。五个台名按空间方位排列,但若将它们串联起来,恰好勾勒出一个“人”的生命轨迹——从隐居到升仙、从显化到齐天的完整历程。
升仙台(西):从人间到仙界的起点
五台之中,升仙台最直接地指向孙思邈的结局。据《旧唐书·孙思邈传》载,孙思邈于唐高宗永淳元年(682年)在此山宝云寺去世,“经月余,颜貌不改。举尸就木,犹若空衣,时人异之。”此后,该峰遂称“升仙台”。在道教的语境中,“升仙”是生命修行的最高成就——不是死亡,而是羽化而去。孙思邈享年141岁,民间传说他正是踩着141级石阶羽化登仙的。
金代以后,升仙台成为静明观(元代改静明宫)所在地,是纪念孙思邈的中心道场之一。“故崇宁间赐庙额曰“静应”……。其后改为静明观。(见《耀州华原妙应真人祠记》碑)”。明隆庆六年(1572年),人们又将孙思邈所著医书刻于碑石,放置山上,从此此山正式被称为“药王山”。这些纪念举措,无不以升仙台为原点辐射开来。
显化台(北):神的现身与在场
“显化”是道教术语,指神仙在世间显灵、示现。显化台又称北洞,是药王山现存最重要的古建筑群所在地,北洞的太玄洞正是祭祀药王孙思邈的核心场所。
关于太玄洞,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:“龙有疾,真人治之。既愈,龙穿此洞,以达同官,可四五十里。”这个故事讲的是孙思邈为龙王治病后,龙王穿山为洞以报恩。这便是“显化”的精义——孙思邈虽已仙去,但他并没有从人间消失,而是以种种神异的方式“显化”于世间。显化台的存在,就是这种信仰的物质证明。沟北为显化台,其余四台相连于东南部,由通元、遇仙二桥相连。这种空间结构本身就像一幅道教的五行图——显化独立于北,其余四台环列于南,神与人之间,隔着一条深壑,却又有桥可通。
起云台(南):孙真人晒药场
起云台,俗称“孙真人晒药场”。“起云”二字,第一层意思当然是写景——山势高耸,云雾常从谷底升腾而起,是渭北山地常见的景观。但在道教文化中,“云”有更深层的象征意义。仙人乘云而行,云是仙凡之间的介质。起云台之名,既暗示此台之秀出云表,也暗喻孙思邈采药于此、药气升腾如云的仙家意象。旧时起云台上还有元代名道伏鲁子祠等遗迹,今仅存“羽化了然子同尊师冠履墓志铭”碑石一块,说明这里曾是道教活动的重要场所。
瑞应台(东):祥瑞的显现
“瑞应”即祥瑞的应验。在中国古代的政治与宗教文化中,“瑞应”意味着上天对人间的回应——某地出现了祥瑞,一定是上天对当政者德行的肯定。
孙思邈去世后,有关他的灵验故事层出不穷。崇宁二年,知州王允中因当地干旱,亲赴孙真人祠祈祷,“即获甘雨三尺,合境告足”,于是上书朝廷请求赐额褒崇。宋徽宗随即敕赐庙额、加封真人。这样的“求雨得雨”便是典型的“瑞应”。瑞应台明代建有玄帝庙,清代建真武殿。玄帝即真武大帝,是道教中主宰北方的至高神,在此建庙,也是为了护佑这一方的风调雨顺。瑞应台的存在,让孙思邈的神格更加完整:他不仅是一位精通医术的药王,更是一位能够回应人间祈请、降下祥瑞的神明。
齐天台(中):生命的最高境界
齐天台是五台之中最高者,也是孙思邈当年栖隐著书之地。唐高宗上元元年(674年),孙思邈“称疾还山”,即隐栖于齐天台宝云寺中。《耀州华原妙应真人祠记》碑云:“其间翘楚卓立,最出诸峰至绝顶者有之庙,曰崇福观。尝闻耆老传之曰:今之观,在昔孙真人旧隐之地。”《长安志》也言:“孙思邈旧宅今为僧寺,在县东五里流惠乡惠政坊,”。孙思邈就是在这里完成了《千金翼方》这部不朽巨著——作为对早年《千金方》的修正和补充,两部巨著合计60卷,收录药方论6500首。
所谓“齐天”,并不是狂妄,而是道家对生命境界的一种描述。《庄子》有“齐物”之说,讲万物平等、天人合一。齐天台高出诸峰,卓然独立,唐代建宝云寺,宋代改为崇福观,明代又建玉皇殿。这些建筑的层层叠加,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:这里,是离天最近的地方。孙思邈以百岁之身在齐天台上著书立说,他的生命境界,已经达到了与天地平齐的高度。“齐天”不是征服,而是融合——一个凡人,以一生的修行与功德,最终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。
将五台之名连缀起来,便得到了一部完整的“成仙叙事”:起云台是孙思邈采药晒药的人间生涯,升仙台是他羽化而去的终点,显化台是他成仙后继续显灵济世的道场,瑞应台是他回应人间祈请的证据,齐天台则是他栖隐著书、最终与天地合一的精神象征。五座山峰,五个名字,讲的都是同一个人,同一件事。
四、山名的流转与定格
一座山的名字从“磬玉山”“风孔山”“五台山”“静明宫”变成“药王山”,这个过程如果放在漫长的历史中去看,其实走得并不慢。
风孔山是宋敏求《长安志》中记载的古称,“在华原县东五里”。这个名字朴素到了极点——山上有风蚀而成的孔洞,便叫风孔山。唐代因为山上产磬石,改称磬玉山,这是一个材质层面的命名。北宋因五峰顶平如台,又因道教信仰的注入,改名五台山,五台各有专名,这是一个意义层面的命名。明清以后,民间以“药王”取代“北五台”,这座山最终以人名山,以情名山,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全部升华。
这背后有一个非常动人的逻辑:一座山的文化分量,不是靠海拔堆出来的,而是靠人心的温度。孙思邈选择这座山,是因为他认为这里符合“环境宜山林,择地宜安静”“左右映带,岗阜形胜,人野相近”的理想条件。他在这里隐居、著书、行医、采药,最终在这里离开人世。后人选择记住他,以他的名字为山命名。
这个过程不是官府的一纸文书决定的,而是由无数前来朝拜的百姓、刻碑的工匠、修庙的道士、撰志的文人,在数百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完成的。宋徽宗封他为“妙应真人”,这是来自庙堂的承认。但最终为他“封王”的,是民间草根的口碑。从汉代祋栩庙的香火,到唐天宝年间磬玉磬的清响,再到北宋静应庙的敕赐、金代静明观(宫)的传承,直至清末“药王山”正式载入官方舆图——这长达两千余年的命名史,本质上是一个地方文化认同不断建构和深化的过程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座山的文化层累并不仅仅围绕孙思邈一人。南北朝时,这里已是佛教丛林;唐代建有宝云寺,并在升仙台和齐天台附近广凿摩崖造像;北宋以后道教崛起,却并未完全排斥此前的佛教遗迹。山上的摩崖造像与道教的孙真人祠和平共处,形成了一种“医、道、佛、儒于一身”的独特文化生态。五台之名虽然带有鲜明的道教色彩,但其精神内核——敬重生命、崇尚医道、追求天人和谐——却是跨越宗教界限的。这种包容性,或许正是药王山能够穿越千年香火不衰的根本原因。
站在今天的药王山上,五座峰峦仍在。升仙台的古柏苍苍,显化台的香火袅袅,齐天台的遗址犹存。瑞应台和起云台的建筑虽已毁于岁月,但它们的名字还在,刻在碑上,记在志里,活在人们的口中。
一座山的命名,可以有很多方式。因形命名,是地理的方式。因物命名,是经济的方式。因事命名,是历史的方式。因人命名,则是记忆的方式、情感的方式。药王山走完了所有这些方式,最终在“药王”二字上定格。这五个台名,写的是一座山的历史,更是一位老者与一座山之间绵延千年的生命交情。读懂这五个字,就读懂了这座山;读懂了这座山,也就读懂了一个民族怎样记住自己的仁者。(文/康博)
作者:康博,男,1963年4月生,高级政工师。文史工作者、诗人,长期从事孙思邈文化研究。编著出版有《药王山志》《柳公权》等。现服务于药王山博物馆。
参考文献
[1] 乔世宁.《耀州志·五台山志》. 明嘉靖年间刻本.
[2] 《耀州华原妙应真人祠记》碑,北宋元丰四年(1081)刻立,金大定九年(1169)重刻.
[3] 宋敏求.《长安志》. 北宋.
[4] 崇宁三年《感德军五台山静应庙额敕并加号妙应真人告词》碑,北宋崇宁三年(1104)刻立.
[5] 崇宁三年《耀州五台山静应庙记》碑,北宋崇宁三年(1104)刻立.
[6] 《耀州五台山静应庙记》.
[7] 清光绪《陕西全省舆地图》,光绪二十五年(1899)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