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,封皮磨出了毛边,翻开来看,纸页早已泛黄。第一页写着一行日期:1978年4月。那一年他刚成为乡村教师,某天晚上路过一户老人家听见一支民歌,是他从没听过的调子,他赶紧掏出随身带的作业本,一句一句记了下来,这就是他的第一本古歌笔记。从那之后,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:有的记满哈尼古歌的歌词和唱腔,有的写着节庆仪式的流程和意义,还有的是他走村串寨时,老人们断断续续讲出的谚语和传说。一晃四十多年过去,这些本子都好好收在他的书桌上,一本都没少。
他叫卓伍,是生活在格朗和乡的哈尼古歌非遗传承人,也是一名共产党员。年轻时他总觉得日子还长,很多事情都不着急。可这些年,他眼看着寨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说汉语、穿时装,哈尼古歌没人传唱,传统节日的仪式也越来越简化——那种感觉,就像看着手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往下漏,怎么都抓不住。他是党员,也是哈尼人,他清楚如果再不做点什么,以后还有谁记得这些歌该怎么唱、这些故事该怎么讲?

传唱声渐渐稀落,火塘边渐渐冷清
哈尼族没有文字,祖祖辈辈的历史、古歌、谚语、节庆礼仪,全靠口耳相传,老人唱一句,晚辈记一句,一代代传下来。可这些年不一样了:村里的孩子从小读汉语学校,回家就是看手机、刷视频,连哈尼话都讲得磕磕巴巴,更别说唱古歌了。
有一次村里过传统节日,一位长辈按老规矩唱起祝福歌,唱到一半,旁边的年轻人悄悄问他:“阿叔,唱的是什么意思?”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本民族的年轻人都听不懂自己的古歌了。对没有文字的民族来说,歌谣断了,根就断了。
2008年他到哈尼文化园工作后,这种危机感越来越强烈,他开始意识到,不能再等了:老人们一天天老去,民族文化也在一点点消失。他对自己说:必须把还留在老人们脑子里的东西,一字一句记下来,变成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文字。

一字一句地记录,默默无闻地坚守
为了留住原汁原味的民俗文化,他走遍南糯山周边大小村寨,踏着茶山晨雾、迎着山间晚风,登门拜访年过古稀的民间老传承人。他坐在火塘边陪老人们慢慢闲谈,一字一句记录古歌歌词,逐句拆解谚语的深意,耐心梳理每一个节日的流程、每一场祭祀的礼法;又结合自己数十年茶山生活的感悟作词谱曲,写下《悠悠茶马古道》《请茶迎客》等多首原创乡土歌曲。寒来暑往,他日复一日伏案整理,期间有个年轻小伙问他:“阿叔,您记录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?”他说:“只要以后有人想了解我们哈尼族的文化,翻一翻这些本子就能找到,那我做的事就有用。”
但也有不少邻里亲友不能理解,私下议论他白费功夫,甚至揣测另有所图;还有人直言,古老歌谣、传统习俗跟不上时代,耗费心力整理根本没有价值。无数个夜晚,他独自站在阳台,望着铺满茶林的月光,也一度陷入迷茫。可只要听到古歌的旋律,想起自己作为党员的初心,想到民族文脉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,内心就重新变得坚定。



众人拾柴火焰高,坚守终换歌声嘹
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。2016年,在乡党委和村党总支的支持下,南糯山哈尼族文化传承学会正式成立。成立当天,二十多个人挤在他家的火塘边,其中有村里的长辈,也有热爱哈尼文化的年轻人,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,一聊就聊到后半夜。火塘里的炭火明灭闪烁,他望着在座每个人的脸——所有人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: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绝不能断在他们这一代。
有人愿学,做事情就更有干劲。他们开始走进学校、走进村寨,教孩子们唱古歌、讲传统。有个小姑娘第一次完整学会一首哈尼古歌,兴奋地跑过来对他说:“阿叔,原来我们哈尼族的歌这么好听!”那一刻,他只觉得这些年熬的夜、跑的路,全都值了。



截至2025年底,学会累计培训学员400余人,他正式收徒40多人,他们还登上各级文化展演舞台共60多次。2025年9月,传承学会代表西双版纳州参加云南省第十四届民族民间歌舞乐展演,演绎哈尼迁徙史诗的节目《迁徙歌谣》拿下了省级金奖。站在台上的那一刻,台下的掌声涌来,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围坐在火塘边给我唱古歌的老人们——他们要是能看到这一幕,该多好。
南糯山的云雾散了又聚,古茶树抽了一茬又一茬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还能跑多久、记多久,都说不准。但他说:“只要还能走,就会接着走下去;还有人愿意学,就会接着教下去。民族文化绝不能断在他们这一代,这是一个哈尼人的本分,也是一名老党员应当坚守的初心。”(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勐海县格朗和哈尼族乡人民政府 寇博杰、金冰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