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《罗马假日》中有一句较为经典的台词：You can either travel or read,but either your body or soul must be on the way。翻译过来就是“旅行与读书，身体和灵魂，总有一个要在路上”。

《山河远阔，三更灯火》是青岛出版社汇编季羡林散文集《清欢五卷》的第四卷，收纳了季老所著关于旅行和读书的散文。旅行和读书，一动一静，看似相去甚远的两项活动，其本质却近乎相似，都是一番历练。旅行，纵阡陌天下，览物之情得无异乎？读书，跨古今对话，亦增闻广见博学也。

季老的文风质朴平实，多为平铺直叙的手法，鲜见骈俪辞藻。然而，就是这白描之手，却将中国的大好河山，跃然于笔墨之间。“最初群山的影子还隐约可见，转瞬就成了一片云海，所有的山影都被遮住，云气翻滚，宛若海涛。然而又一转瞬，被隐藏起来的山峰的影子又逐渐清晰，终于又由浓转淡，直到山峰露出了真面目，云气全消，依然青山滴翠，红日皓皓。”在《登黄山记》中，季老仅用寥寥数句，便将黄山云海的瑰丽壮阔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了。在其眼中，黄山宛如一幅泼墨巨作，它笔墨恣纵、元气淋漓、皴法新颖、巨细无遗，俨然一番远山淡墨、近山如黛的景象。品读之时，身虽不至，心向往之，大抵可谓为“身临其境”吧！

季老所叙途中之见，亦多为畅未来之想。在重回北戴河时，旧时曾驻足过的凉亭已不见踪迹，季老却未感到失望，相反却感觉兴奋与愉快。大概是因为，即便是那一座“破亭子”再值得留恋，也无法同北戴河日新月异的变化相比。青山依旧，浩浩沧海，季老脚踏海滨，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北戴河，感受着祖国无远弗届的变化，内心无比憧憬着未来之中华。“有人认为这是奇迹，到处去寻找原因。我却只想到毛主席有关北戴河的一首词里面的一句话：换了人间。”

是啊，换了人间！在荣归故里，受邀参观聊城师范学院时，看着荒寒的空地中矗立着一座崭新的图书馆。他幻想着摩天大楼成排成排地站在那里，院子里繁花似锦、绿柳成荫。他看着稚嫩的孩子，仿佛看见了中国的未来，看到未来要走的路一定是玫瑰色的，一定是铺满了鲜花的。“长江后浪推前浪，浮世新人换旧人。”这是一个自然规律，个人是无能为力的，我们应该为有这个自然规律而欢欣鼓舞。宇宙总是要发展的，人类总是要进步的，年轻人总是要成长起来的。“祖国的前途人类的未来，一切希望不就寄托在这样的年轻人身上吗?”

季老对于年轻人，总是有太多关切，曾任北京大学副校长时，就传出为新生看行李的轶事。岁至望九，季老仍著《开卷有益》一文，以劝天下年轻人致力博学。他认为的“开卷有益”，并非是一句老生常谈的话题，也不是曲贤奉阿的“颂圣”之辞，而是真真切切，以望青年学生能够笃行致远的美好希冀。“在将来人类共同进入大同之域时，人人都一定要而且肯读书的，以此为乐，而不以此为苦。”读书，既是季老毕生之践行，也是季老对后生殷切之叮嘱。他深知自身之责任，也希望极为可爱的年轻人，能继续承担起这份民族使命。

回顾季老毕生，纵腹含八斗高才，亦撰文三辞桂冠。早年留学国外，通英、德、法、俄多国文字，精于梵文、吐火罗文，被视为“梵学、佛学、吐火罗文研究并举，中国文学、比较文学、文艺理论研究齐飞”。从出走一方小牛棚，到坐拥书城意未足，我想季老先生的清欢路，也并非朝夕可至吧，沉重之处，也正如其所述：“在这一条十分漫长的路上，我走过阳关大道，也走过独木小桥。路旁有深山大泽，也有平坡宜人；有杏花春雨，也有塞北秋风；有山重水复，也有柳暗花明；有迷途知返，也有绝处逢生。路太长了，时间太长了，影子太多了，回忆太重了。”以吾后生之鄙见，又如何领悟季老之博学？何人不想走出自己的清欢之路？唯以千万青年之我，增广博识，以正其源头活水，待历尽千山、博览群书后，方可品味人生之清欢吧。

行文至此，岁已深秋。意酣，遂起案合书，思绪万千。世人多穷尽一生来追逐浮名，却忽视了沿途的景色，行至水穷处，才发现这一趟还是太过匆匆。与其疲于奔波，不如慢下来，珍惜好旅途上遇见的每一处风景。屋外的桂花又盛开了，在糅杂着桂花香气的薄雾中，我仿佛又看见那个万山阅尽、归来半生的季羡林。（徐煌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