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引言
1883年3月17日,恩格斯在伦敦海格特公墓马克思的墓前,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悼词。这篇题为《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》的文章,后来成为马克思主义文献中最经典的文本之一。恩格斯用不到两千字的篇幅,精辟地概括了马克思一生的两大发现:一是剩余价值理论,二是历史唯物主义。我在读此文时,并没有拘泥于一词一句,联系一系列著作,学习了恩格斯对于历史唯物主义的论述。
对于历史唯物主义,恩格斯特别强调:“人们首先必须吃、喝、住、穿,然后才能从事政治、科学、艺术、宗教等等。” 这句话,是理解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关系的总钥匙。但它不是经济决定论的简单表达,而是“经济基础归根结底起决定作用”与“上层建筑具有强大反作用”的辩证统一。
本文试图通过解读这篇经典文献,结合当前公共数据治理这一具体案例,以及日常生活中最朴素的例子,来理解:经济基础如何决定上层建筑?上层建筑如何反作用于经济基础?历史的必然性与偶然性、英雄与时势、个人与集体之间,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?
二、经济基础的决定性:从生活费到公共数据
恩格斯的表述非常审慎。他说经济是“最终”的决定力量,而不是“唯一”的决定力量。这个“最终”二字,是马克思主义与经济决定论的分水岭。
我们可以从最日常的例子开始理解。你每个月的生活费,就是你的“经济基础”。生活费多的时候,你想吃好点,会点肉菜、买零食、喝牛奶、吃鸡蛋,甚至还会和同学出去搓一顿。生活费少的时候,你只能算计着花,零食戒了,肉蛋奶砍了,每天吃素菜,甚至馒头就咸菜。同样的一个人,经济基础变了,上层建筑——你的消费行为、你的精神状态、你的人际交往方式都会跟着变。
这个道理推而广之,就是马克思说的:“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、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。” 不是人变了,是口袋里的钱变了,人的选择就变了。
把这个逻辑放大到国家层面,公共数据治理的案例,同样印证了这一点。过去十几年,中国公共数据资源长期处于自发无序的流通状态,商业平台随意爬取、各地自行其是、系统卡顿崩溃,根本原因在于数据作为新的生产要素,其产权、规则、流通机制尚未被纳入制度框架。经济基础变了,上层建筑必须跟着变。
2024年底到2026年初,国家密集出台了《公共数据资源授权运营实施规范》等一系列法规,标志着上层建筑开始主动回应经济基础的变化。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、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等公共平台,正在从“省道、乡道”升级为“国有高速公路”。这正是经济基础变化倒逼上层建筑调整的典型案例。
但这里需要特别强调:恩格斯批判了经济决定论。有些人把历史唯物主义曲解为“经济自动决定一切”,仿佛只要生产力发展了,上层建筑就会自然而然地适应。这是对马克思的严重误解。恩格斯明确指出:上层建筑具有相对独立性和强大的反作用。
三、上层建筑的反作用:从个人选择到国家政策
生活费少的时候,你选择吃素菜、戒零食,这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但反过来,你的选择也会影响你的经济状况——如果你精打细算,把钱省下来买书、学技能,将来可能找到更好的工作,经济基础就会改善。这就是上层建筑的反作用。
新华社2026年4月13日发表的文章,公开批评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、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等公共信息平台“建而难用”,系统卡顿、加载困难,导致用户设闹钟半夜起来查。这本身就是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的生动体现。
新华社作为国家通讯社,它的发声代表着一股强大的观念力量和舆论力量。通过公开批评,它倒逼相关部委加快系统升级、优化服务体验。这正是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——通过政策调整、法规完善、舆论监督,来改善经济基础运行的环境和条件。
正如恩格斯所说:“政治、法、哲学、宗教、文学、艺术等的发展是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。但是,它们又都互相作用并对经济基础发生作用。”
公共数据治理的改革,不是经济基础自动完成的,而是通过一系列上层建筑的主动干预——政策制定、法规出台、舆论监督、组织调整——才得以推进的。这就是上层建筑的反作用。
四、历史的必然性与偶然性:偶然寓于必然之中
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还谈到了历史的偶然性与必然性。他指出,历史的发展是有必然规律的,但必然性是通过无数偶然性来实现的。如果没有偶然性,历史就会变成“神秘主义”的宿命论。
回到日常生活的例子: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,有必然性——取决于你父母的收入、家庭的积蓄、你所在城市的消费水平。但具体哪一天到账、到账后你第一顿吃什么,充满了偶然。你心情好、食堂有红烧肉、同学约你吃饭,这些偶然因素会影响你当天的选择。但长期来看,你的消费水平、饮食结构,还是由你的经济基础决定的。
用这个框架来分析公共数据治理: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是必然趋势;但什么时候改、由谁推动、以什么方式改,则充满了偶然性。
如果没有新华社2026年4月13日那篇批评文章,公共信息平台的改革可能还会推迟。这篇社论的发表,有其偶然性——记者的选题、编辑的决策、时机的选择,都是偶然因素。但公共数据必须走向规范治理这个大趋势,是必然的。偶然的批评文章,恰好充当了必然趋势的催化剂。
恩格斯说:“恰巧某个伟大人物在一定时间出现于某一国家,这当然纯粹是一种偶然现象。但是,如果我们把这个人除掉,那时就会需要有另外一个人来代替他,并且这个代替者会出现的。”
这就是“英雄造时势”与“时势造英雄”的辩证统一。英雄的出现有偶然性,但英雄能够发挥作用,是因为时代需要他。同样,新华社社论的出现有偶然性,但它能够推动改革,是因为经济基础已经发出了呼唤。
五、人对历史进程的作用力:无数“单个意志”的合力
恩格斯在《致约·布洛赫》的信中,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论述。他把历史比作无数“平行四边形”的合力: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意志和目的行动,这些意志相互冲突、相互交织,最终形成一条“历史曲线”。这条曲线不是任何一个人预先设计好的,但它有一个总的趋势——偏向经济基础所规定的方向。
这个道理,在生活中随处可见。你每天吃饭、上课、自习、打游戏,并不一定想着为了“建设社会主义”,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。千千万万个你这样的大学生,各自追求自己的目标,最终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——推动着教育、就业、消费、创新的走向。没有人能完全预知这条曲线的走向,但回过头看,它的总趋势是清晰的:经济基础的变化,最终会要求上层建筑做出调整。
公共数据治理的案例,同样可以用这个框架来理解。
商业平台的经营者,为了利润而爬取数据;普通用户,为了查询信息而忍受卡顿;政府官员,为了完成考核而推动改革;新华社记者,为了履行职责而撰写报道。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目标,他们的意志相互冲突、相互交织,最终形成了一条“历史曲线”——公共数据走向规范治理。
恩格斯说:“历史是这样创造的:最终的结果总是从许多单个的意志的相互冲突中产生出来的……这样就有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,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,由此就产生出一个合力,即历史结果。”
这正是从社会力学的角度论证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。历史不是某个人写好的剧本,而是无数人无意识地推动、最终形成的一条偏向经济基础的曲线。
六、结论
恩格斯的《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》,虽然篇幅不长,但它浓缩了历史唯物主义的精髓。它告诉我们:
第一,经济基础归根结底起决定作用,但不是“自动决定”,更不是“唯一决定”。上层建筑具有强大的反作用。就像你生活费多少决定你吃什么,但你精打细算、努力兼职,也能改善自己的经济状况。
第二,历史的必然性寓于偶然性之中。必然趋势是通过无数偶然事件来实现的。你月底生活费花完了、刚好同学请你吃饭,这是偶然,但“学生需要吃饭”是必然。
第三,英雄可以造时势,但英雄的出现本身也是时势的需要。英雄与时势是辩证统一的。
第四,历史是由无数个人的“单个意志”共同推动的。这些意志相互冲突、相互交织,最终形成一条偏向经济基础的“历史曲线”。你每天过自己的日子,不知不觉中,也在推动着历史的走向。
回到公共数据治理的案例:新华社的批评文章、国家数据局的系列法规、商业平台的焦虑、普通用户的不便,都是无数“力的平行四边形”中的一条边。它们的合力,最终指向一个方向:公共数据作为新的生产资料,其产权、规则、流通机制正在被纳入国家治理的轨道。
这不是某个人的主观意志,而是经济基础变化倒逼上层建筑调整的必然趋势。正如恩格斯所说:“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革的终极原因,不应当到人们的头脑中,到人们对永恒的真理和正义的日益增进的认识中去寻找,而应当到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变更中去寻找。”(南开大学2025级学生 张嘉禾)

